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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时期爱情诗写得像林子那样具有久远魅力的真还不多。林子的爱情诗代表作是曾获得中国诗歌最高奖的《给他》。去年在香港参加一个创作会议,林子很认真地赠我一本装订齐整的《给他》复印本。《给他》一版而再版,大陆和香港都有版本,可是市场上早已脱销,连林子赠书都只好复印了。
《给他》曾在诗坛上产生过轰动性效应,为林子赢得「中国的白朗宁夫人」的美誉。此作品也有过不少的评论文章,然多应景性的套话。现在回过头来再看《给他》,事过境迁,真还别有一番风味。
爱情是诗的母题,恩格斯在《费尔巴哈与古典哲学的终结》中指出:「至於说到性爱,那么它在最近八百年间已获得这样大的意义和这样高的地位,以至它己成为一切诗歌都环绕旋转的轴心了。」其实,在中国爱情诗更有其悠远的历史,三千年前《诗三百》里男欢女爱的歌唱就占了很大的比例。孔子最为推崇的「二南」就是先民性爱情感的自然而大胆的流露,「周南」男婚,「召南」女嫁。非常脍炙人口的《关雎》是「周南」的首篇,因为雎鸠的「关关」而鸣,正值青春年华的男子对淑女追求的春情自然勃发。《召南·鹊巢》则是淑女对男子的钟情和爱慕。
林子是写作爱情诗很适合的人选,造物主似乎对她特别的厚爱,让她集真善美於一身。第一次见到林子,不由地在心中暗暗欢呼:呦,好气质。年轻时一定很漂亮。在这一点上林子自己也很自信,一点儿也不含羞,她主动地寻来年轻时的照片给我们看,果然清纯靓丽的耐看。林子原名赵秉筠,祖籍江苏泰兴,一九三五年出生於昆明,一九五六年在云南大学中文系毕业,即分配到《新港》文学月刊当诗歌编辑,后来调哈尔滨。因为天生丽质,而又一直从事诗歌方面的工作,特别是生活在爱情中的人也许真的不易老的缘故,(林子就有这么的看法,爱情是精神上的荷尔蒙。)即使知道了她的真实年龄,你还是怀疑自己的眼睛。
林子性情率真质直,热切诚挚,很有诗人气质,这使她的诗情有了一个比较好的「爆发力」。林子赠我的《给他》是香港的版本,其中有两辑,第一辑五十二首写作於一九五八年前后,第二辑三十八首写作於一九七八-----
一九八三年之间,都是以十四行的形式直接对她的那个「他」的爱情独语,真实而美丽地具现了她内心世界隐秘的情感历程。但是,又因为是诗,就肯定要超脱一般性情书的局限,必须对「个我」作诗性的提升,林子具有诗的意识,她说:「我的心的港口,着所有相识者和不相识者的命运。」因此,她以诗的提纯而使情诗获得比较普泛性的感情,争取到了尽可能多的读者,让苦恋着的、苦恋过了的或还没有经历过苦恋的人,在心性和情感上作出的呼应和拍合。林子幸福地唱道:
所有扭捏和胆怯的诗篇,/对你,都不适合;/你掠去了我的爱情,/像一个天生的主人,一把烈火!/从我们相识的那天起,/你的眼睛就笔直地望着我,/那样深深地留在我的心里,/宣告了你永久的占领-----
/像在说:「世界为我准备了你!」/而我却无法对你说「不」,/除非存心撕碎了自己的心……/我们从来用不着海誓山盟,如果/谁竟想得起来怀疑这样的爱情,/那麽,世上再没有甚麽能使人相信!(之三)
哦,我能爱你,就是幸福!/多麽庆幸,我的初恋——像一条肥美的鱼儿,曾经/自由自在地寻觅食物,/却被你的眼睛牢牢钓住。/从此,它得到了永恒的归宿,/不必再到处漂游,时时浮到/水面上,为了那一口清新的空气;/或是,钻进水草深处/去咀嚼那寂寞的孤独。/呵,我心里注满了你的一切,/像一条涨水的小河,它学会了/唱这支甜美的歌,因为/我能爱你,就是幸福……(之八)
这两首诗都有个很好的构思,一个中心意象派生出与此相关的几个子意象来,意象与意象之间自然瓜葛,而且富於变化,构成了一个象征性的时空整体。虽然是有对象有目的有背景的抒发,但因为是诗,其中的「我」就巳经不是我,而「他」也不再是他了,而是我们,是爱着的人,属於了曾经爱过、正在爱着和将来有爱的人,读来真让我们心旌摇曳,万念俱美。
诗歌是感情的宠儿,爱情诗尤其需要有十分饱满的感情,而这种感情的获得,首先要具备情感上「饥渴」的条件。从爱情心理学和文艺美学的角度考察,爱情上的饥渴,是情感上最甜蜜而又最痛苦的煎熬,是生命处於爱中所表现出来的一种亢奋,爱着的人,本来就已经具有了诗人的部分素质,这种情感最容易激活联想,激活想象,甚至激活幻觉,让沉浸其中的幸福者进入如醉如痴的迷狂状态。情诗最适合也最容易在这种情感中受孕和发育。《诗经·曹风·候人》:「荟兮蔚兮,南山朝。婉兮娈兮,季女斯饥。」南山的云蒸霞蔚的美景,引发了对季女的渴念。闻一多先生认为「季女」是娇小可爱的情人,她因为不能跟在服役的情人身边,在家忍受着情感的饥渴。因此,只要自然界一有风吹草动的信息,都能引起他们某种精神意志上同型同构的感应和共鸣。林子是很具备这样的引发「饥渴」的外在条件的。第一辑里的作品就是林子爱情「饥渴」的产物。当时,她与她的那个「他」天各一方,长达八年的海北天南的苦恋,刻骨铭心的爱的折磨,成为林子情感上的一笔财富,也成为她诗歌创作中的直接营养。林子抑制住满心欢喜的激动而平静地写道:
打开了冬天封闭的窗户,/让春天流进这间小屋;/拂去了桌椅上看不见的灰尘,/准备好你来这里居住。/心爱的诗集列队以待,/它将会为我把心事倾诉;/列维坦的《森林》梦一般迷人,/等待着我俩携手去漫步……/穿上了精心缝制的衣裳,/那颜色像玫瑰花儿一样;/扎上了金光闪闪的髮带,/打扮得好像一位新娘……/哦,你就要来到我的身边,/心啊,张开了颤栗的翅膀……(之二十四)
当我看见你的时候,/爱人呵,我将站立在月台上;/车厢上蒙着远道的尘土,/却遮不住你脸上洋溢的幸福。/多少次梦中曾来过这里,/嘈杂的车站却一片空寂……/多少回电报送来意外的失望,/爱情在繁忙的工作面前步步退让;/推迟了的会见像陈年的美酒,/时间愈长,滋味愈是醇厚。/当我终於接到你的时候,/我却一句话也没有……衹有/一双热烈地望着你的眼睛,/你从那里面读到了甚麽?!(之二十六)
爱情诗最难写的也就是很怕赤裸裸的宣泄的滥,比较一般的写法就是用比喻用夸张用排比直通通地表现两情之爱。这两首诗都设计了一个小情境,都追求的是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效果。在听腻了「我爱你呀我爱你」之类的直白呼告之后,再一听这样的唱叹,真有如闻空谷足音的清新,诗人外倾型性格而内向化,趋向意象化,超越了放言直抒的模式,加大了思想情感的容量,外表愈是温婉平静,而让人愈能体感到热烈和激越,很有玩味的暗示和启迪。
爱着的人实在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,林子很有爱的满足感。因为这种满足感,她的爱情诗便不失诸枯槁和苍白。也因为这种满足感,使她不需要借助於猥琐的粗俗和肉麻的矫情来迎合低级趣味。美学老人黑格尔认为,诗的「出发点就是诗人的内心和灵魂,较具体地说,就是他的具体情调和情境。」诗的内容,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诗人的心灵本身,是灵魂与外部世界的真实而超验性的遇合。林子爱情诗最能感人至深的还在於其情感的真实,是爱情饥渴煎熬的真实。因此,比较《给她》集中的一、二两辑,笔者更偏爱第一辑。写作第二辑的时候,林子已过不惑之年了。并不是说这个年龄的人就不能或者不适合写作爱情诗了,只要有真「饥渴」的感动,我以为,八十岁的人也能写出很好的爱情诗,著名学者、作家梁实秋就是一个很典型的范例。比较而言,林子已经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苦恋所引发的大感动了,没有那种「具体情调和情境」,其诗的质量势必不能与有这样感动的时候比了。相对地讲,这个时期的作品比较的概念化,空泛的比喻多了。虽然其中也不乏好诗和好句子,终不如第一辑那样的饱满和洒脱。这从另一方面说明,爱情诗真是太需要大悲苦、大欢乐的情感「饥渴」了。
林子的爱情诗深受白朗宁夫人抒情诗的影响,从其诗中可见出这种印痕,她在创作谈类的文字中也有这样的说明,但是,毕竟是林子,是她自己爱情体验的很有个性的艺术形态,现在回过头来看林子,听她的爱情独白,而有情感上的拍合,特别是有不少艺术上的启迪,这正说明林子爱情诗的魅力。林子离古稀之年己为时不远,但她不仅有个年轻美丽的外貌,而且有着年轻美丽的心理,她一定还会有更加年轻而美丽的爱情诗奉献於世的。我坚信。
「简 介」副编审,现为南通师范学院中文系副教授。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江苏分会副秘书长、中国散文诗学会理事、江苏作家协会、中国散文学会、王维研究会会员等。古今兼作,亦诗亦论,有专著四部。当代文学评论(以诗歌和散文诗研究为主),散见於《文艺报》、《诗刊》、《文学报》(香港)、《文艺理论与批评》等。王维研究己发表二十万余言,多为中文核心期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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